「世界愈來愈像一個互不信任的社區,而香港,或許將成為其中一個避難所,但未必是理想國。」
美國國務卿盧比毆拋出震撼彈,表示將推動立法禁止中國學生進入美國,尤其針對那些與中共高等院校和國安體系有聯繫者。香港特首李家超則迅速回應,表態「歡迎所有受到美國政策歧視的學生來港學習」。一開一合之間,展現出當代國際政治角力下香港角色的微妙轉變,也牽動了對香港教育與社會未來深層次的憂慮。
曾幾何時,香港年輕人在國際舞台上備受青睞,英語能力強、自由開放的教育體制、多元價值觀養成批判思維,令「香港學生」成為一種被信任的國際標籤。然而,自從國安法實施以來,香港的國際形象急轉直下,不論是留學生被查背景、學者赴外受限、還是新聞自由指數暴跌,香港人早已發現自己逐漸被排除在「國際自由圈」之外。
如今,中國學生赴美受限,表面上似乎與香港無關,但實際卻可能是香港國際地位的另一個轉捩點。因為李家超的表態,將香港擺在一個「替代方案」的位置上,試圖扮演美中教育脫鉤下的「緩衝地」。這種定位,對香港來說,既是機會,亦是風險。
從表面看來,歡迎受美國政策影響的中國學生來港,是一種擴大教育輸出的戰略行為。若以北京的語境來解釋,這不啻為「文化自信」與「人才內循環」的完美示範。然而,筆者認為,這政策所反映的,不僅是北京在外交困局中對香港角色的新想像,更深層地,是將香港教育系統變為一種政治工具——一個「友善的中轉站」。
試想,若大量原定赴美的中國學生轉而選擇香港,不單擠壓本地資源,亦可能對本地教育氛圍產生改變。這些學生多為菁英出身,卻來自強國體制背景,是否具備批判性思維?是否尊重言論自由與學術自治?對於仍維持某程度自由思辯的港校來說,是否會構成潛在的價值摩擦?當學術圈中對「愛國」的定義愈發狹隘,香港大學教育還能否維持其多元、開放的本色?
從香港高校過去十年逐步內地化的發展來看,這項政策恐將加速香港「再中國化」的進程。教育制度原本是社會價值傳承的根基,一旦過度向某種國家意識形態傾斜,不僅削弱學術自主,更可能改寫下一代的世界觀。
筆者尤為擔心的,是學術自由與學生多樣性的喪失。當不同聲音逐漸被視為「不和諧因素」,當求知變成求「正確觀點」,香港的大學還是大學嗎?一旦學習環境由國際化變為同質化,香港的教育競爭力終將受到重創。
此外,內地學生數量劇增亦會推高校內語言、生涯輔導、住宿等各項資源壓力。當政策口號變成「以量取勝」,質量與公平將無從兼顧,而本地學生或國際學生的空間將愈壓愈窄。
美國針對中國學生的政策,其實並非首次。早在2020年,川普政府已取消與解放軍有關聯的大學畢業生赴美簽證。而盧比歐此番言論,則將戰線擴展至「全面審查」,可見華府早已將教育科技視作國安領域的一部分。
在這種背景下,香港被納入中國教育戰略範圍,實屬自然。然而,這也意味著,香港不再是一個中立之地。若美國及其盟國進一步擴大簽證審查範圍,未來甚至不排除香港高校學歷或師資被質疑的風險。
換言之,當北京視香港為「人才內循環」的口岸,華府亦可能將香港列為「技術輸出風險地區」。屆時,香港教育將不只是地區競爭問題,而是身處新冷戰教育戰線的前線。
筆者作為一名居台港人,對此感觸尤深。在台灣生活多年,看著本地高校如何守住學術自主、如何平衡本地與外來學生比例、如何處理校園內的意識形態差異,誠然深覺香港的道路愈走愈難。
李家超的「全面歡迎」不單是一種政策宣示,更是一種政治姿態。然而,政策設計是否考慮過教育制度本身的承載力?是否思考過社會氛圍的變化?筆者看不到。若只是倉促地「接盤」,不設限、不審查、不區分學術與政治背景,只會讓香港的教育空間進一步擠壓,最終反噬本地學生與學者的生存空間。
教育,是一項慢工,亦是一座城市的靈魂。當政府視教育為外交次要工具,香港將再失一寸立足國際的高度。筆者深切希望,有朝一日,香港能重拾「知識無界、思想自由」的初心,而非成為強權下的知識中轉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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