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發社會關注的剴剴案,保母將於13日進行司法宣判,同時也引發社會關注社工角色與專業訓練。究竟社會安全是否出現漏洞,社工要如何有足夠辨識受虐風險的知能,在輿論與制度改革聲中,剴剴案成了一面鏡子,映照出社工長期未解的結構性困境。
受到各界矚目的剴剴虐童案,保母進入司法宣判階段,將於13日宣判,這案不僅讓社會再度討論兒少安置、收出養及保母制度,更引發各界關注,負責剴剴收出養媒合的兒童福利聯盟的陳姓社工。
剴剴案於2023年底爆發後,陳姓社工因涉嫌未善盡查訪、未即時通報剴剴受虐情況遭北檢調查,並在到案時遭警方上銬、移送地檢署,「社工上銬」這一幕不僅震撼了整個第一線社工界,也點燃了各界對兒盟社工的檢討聲浪。
對社工而言,這不僅僅是社會安全網制度需要調整的警訊,也是第一線社工職能訓練與工作量反思,更多是第一線助人工作者面對資源匱乏、人力不足等問題。
「一人多角色」困境 收出養社工交織著剴剴社會安全網
1歲半的剴剴原生家庭功能不彰,新北市社福中心開案後因外婆也無力照顧剴剴,因此外婆將剴剴委託兒盟進行收出養評估程序,然而,因兒盟沒有安置機構與寄養家庭,陳姓社工便透過兒盟過去合作過保母,找到台北市文山區劉姓保母,自此也成為剴剴走向悲劇的起點。
台北市社工職業工會副理事長沈曜逸表示,從剴剴案可以看出,兒盟的陳姓社工角色,必須身兼剴剴原生家庭收出養評估、負責找安置照顧及媒合、評估收出養資源等,「媒合串接資源及出養預備佔據出養社工大部分工作時間」。
沈曜逸指出,由此可見出養社工角色並非主要是監視兒少風險,而是幫孩子找到他下一個適合的家庭。他表示,剴剴案便是在這樣制度下的犧牲者,案件發生至今,許多關鍵資料仍未完整揭露,因此難以斷定陳姓社工當時為何未能察覺孩子異常狀況。
同樣身處第一線社工,沈曜逸坦言,至今仍難以判斷當時情境,沈曜逸說:『(原音) 其實還有很多的資料,現在都還沒有出現的,所以我們不太知道能判斷(陳姓)社工,她究竟為什麼無法看到孩子出了狀況,然後她無法判定,到現在像我自己身為社工,我是還沒有辦法去判定這件事情,但是現在很多坊間大眾都會說,他(剴剴)這麼瘦,怎麼沒有辦法去判定之類的話,我覺得有點就是事後的上帝視角。』
社工目標相異 收出養以合作導向 兒少保以究真導向的分野
目前擔任兒少保護領域社工Abby(匿名)表示,兒少保護社工的核心任務,是辨識危機與揭露真相,與收出養社工任務,則更近似於建立關係與資源媒合,兩者社工職能訓練與執行目標存在著差異。
Abby表示,兒保社工的視角以「探究」為出發點,社工被訓練「找出受傷真相與家長照顧困難」,是否構成對兒童身心的風險,並以此依據啟動通報或保護程序;但相較之下,收出養社工則習慣與各類照顧網絡建立合作關係,但也可能變成依賴照顧者或安置單位所提供的說法。
Abby提到,既有合作經驗上,收出養社工很少將保母、寄養家庭或兒少安置機構視為「潛在傷害」,因為他們的任務是讓孩子順利銜接至下個家庭,而不是找出加害人,Abby說:『(原音)做收出養二三十年來,事實上沒有那麼多案件的照顧者,就是這些臨時幫我們照顧的出大包的狀態,他們(收出養社工)基本上都是,大家都會很高興說,祝福他們可以去下一站,可以去更好的地方,因為他們都是短期的照顧,不會是無限長期做照顧一兩年或兩三年,不是那樣子的角色的時候,大家都是會知道說,我要努力的照顧他(收出養童),讓他好去下一家去過好日子,所以他們過去面對的這些協助的資源,都是這樣子的對象,所以當你長期面對的都是這樣的對象,就是你好、我好這樣的對象時,他完全沒有一個可能性或者放進他訓練裡面想說,他(安置資源)會不會可能是邪惡的或可能是一個壞的。』
目前在公部門家防中心擔任兒少保護社工的Grace(匿名)指出,兒保社工每年都需接受「傷勢研判」的專業課程訓練,對兒童傷痕系統性辨識,評估其是否為意外造成,或疑似虐待的可能。她舉例,像孩子額頭撞傷,我們會推敲說法是否合理,是正面跌倒還是側面擦撞?傷口位置是否與照顧者的說法吻合?另外,社工實務上也會透過遊戲、擁抱等方式與孩子互動,用來了解身體反應與情緒狀態,這些細節都是判斷關鍵。
Grace坦言,部分的收出養社工未必具備相同敏感度與警覺意識,尤其在首次發現傷勢時,若太過依賴照顧者的解釋,或未建立與孩子的有效溝通機制,就容易錯失通報兒虐的時機。
剴剴案後評估、安置回歸政府 轉軌壓力下急需資源與再訓練
剴剴案後,衛福部調整政策方向,未來要求兒少收出養前安置評估與資源媒合,全數由地方政府承擔,意圖強化公部門主責角色,用以回應外界對民間收出養單位「把關失靈」批評。
Grace直言,兒少保護第一線社工原已負荷沉重,如今不但要重新承擔收出養兒少的前置評估,還需投入安置媒合、風險判斷與後續追蹤等工作。「這原本就是一個收出養專業,現在變成地方政府得從頭學起」。
Grace強調,剴剴案後檢討機制轉銜的過程,急需要人力與專業訓練,非「一刀切割任務」,此舉在未增設人力與訓練資源前,形同將風險從民間單位丟回政府社工手中,Grace說:『(原音)出養是一個專業的工作,其實我們都要把這個東西、還要評估這件事情,等於是好像在幫他們做這個評估,社工還要再學習這一塊部分,然後還要再幫他們(收出養童)找資源、找媒合等等,可是因為這些系統統、資源,其實民間單位比我們,因為民間立場真的更可以找出各式各樣的東西給我們,他們也有他們的評核機制,那這個到底是屬於單一事件 還是屬於是說,應該怎麼樣調整,而不是把他東西整個就收回來(政府),那我也不知道現在我們第一線社工到底要怎麼做。』
Abby則指出,公部門的角色雖應強化,但若未同步建立跨單位合作與彈性轉介機制,恐加劇社工現場壓力,她強調,找安置床位一直是政府社工沉重的負擔,因難尋床位而將壓力外包給兒盟或其他收出養單位,但當政府將出養安置轉回政府社工手上,仍不見增加安置床位的設置,政府社工又該如何照顧需要安置的弱勢兒少?
社工界「究責個人」與「體制檢討」並存
沈曜逸指出,他觀察剴剴案後,社工界內部出現兩派聲音,一派認為涉案陳姓社工未盡職責,應自行面對法律後果;另一派則認為,體制才是真正應受檢討的對象,但在資訊未完整公開前,大家都在用想像與新聞解讀事件真相。他呼籲,社工界應集體反思,設立專業對話平台,社工需要的不只是檢討,更需要從制度、訓練與資源配置等層面重新梳理問題。
Grace語氣沉重坦言,社工不是不願意承擔,而是沒有足夠人力與資源去應戰。剴剴案後檢討,看似回應社會期待,但實際在未補足資源與訓練之前,對社工的期待卻是無形加重。
Abby則表示,不論是社工還是保母,都在這次剴剴案輿論風暴中首當其衝,甚至面臨刑責與公審。這場悲劇是否為個案,或是更深層結構失靈,至今仍無定論。但可以確定的是,若制度持續讓單一社工承擔多重角色及任務,無更多人力支援,忽視督導機制及組織工作流程內涵的檢視,最終將不只失去一位孩子,更可能失去整個專業體系的信任與士氣。她強調,「我們不是神,也不是機器,我們只是試圖在資源不足中撐起孩子的未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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