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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水:收教所日記——別拋棄絕望(四七)

  • 時間:2022-12-27 11:00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劉水:收教所日記——別拋棄絕望(四七)
誤入監倉的一只蝴蝶不幸被難友捕獲,作者將它夾在日記冊中製作成標本。(圖:作者提供)
「絕望」本意是指極度失望。「拋棄絕望」即擺脫失望。而「別拋棄絕望」——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、求自由的信心。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,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: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,活到史達林死亡。


2005年1月26 日,週三,大霧 

上午去醫務室檢查生殖器。醫生說是血管曲張,不是傳染病,不要緊張,不能消除纖維化傾向;先觀察一段時間,如果不能自然痊癒,再來複查。他沒有開藥。這裡醫生的話,我不完全相信,用紅黴素軟膏繼續塗抹。 

上午,省公安廳監管支隊兩人來中隊檢查,犯人被管教組織起來集體呼喊「領導好!」他們四處轉悠、探問。肖隊午飯前點名時說,省廳很滿意,對男中隊提出表揚。我想恐怕跟中隊事先演練有關:全體犯人集中在工廠崗位,集體起立立正高喊:「領導好!」。翻來覆去演練了許多遍。只要是上級單位來人檢查,哪怕是小警察,都是收教所的領導,給足他們面子與風光。肖隊常說,只要上級來人,你們表現好,他們批准釋放的筆頭子才快。捆綁犯人跟上級獻媚,其實跟犯人切身利益沒多大關係。 

周國華,一年期,入監一個月釋放,關係戶。

2005年1月28 日,週五,大霧 

今天釋放 17人,其中 3人未過半,關係戶:熊江北,四川人,一年期;曹波和羅楊,同犯,均半年期,倆人入監僅12天。羅楊,25歲,湖南省邵陽人,與曹波同在2005年1月 17 日入所。 

最近每天都吃水煮白菜和包心菜,伙食差得要命,飯後1、2 個小時肚子就餓了。

昨上午臨收工前,被李所叫去值班室談話。剛進隊長辦公室,他拔掉工作檯上的電話機線,說需要安靜。剛坐下幾分鐘,楊所帶領管理科趙、戴兩個正副科長推門進來。楊所笑得很勉強,不知是苦笑還是奸笑,笑得沒以前那麽自信。他掏出黃色金屬煙盒抽出一支香煙,然後插在煙嘴裡塞進嘴巴悠然點燃。楊吩咐兩個科長找幾個新老學員談話,隨後3人離開辦公室。今天談話感覺很怪異,不知道他們的葫蘆裡賣什麽藥。 

李所問起家庭情況,隨便聊了聊。我只關心自己的合法權益。特意申明我是唯一嚴管對象,接見權、通信權和送書權都被剝奪。他說隨後會給你解決。談起收教制度和賣淫嫖娼的看法,我故意說最多5年收教制度就會取消。他笑笑。 

他數次問起我在深圳買保險沒有,在哪些媒體當過記者,待遇如何,等等。不明白他的真實意圖。又胡亂聊起社保。 

記起 1995 年關押在海口秀英收審所幾個月後,海南省公安廳一位處長提審我,暗示要我做新聞界「線人」,與他們合作,現在馬上釋放我。我拒絕了,後被判三年。 

點名和午飯全都錯過。這次談話是收教所精心安排的,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們的恐懼不安。當法律不能維護社會正義和個人自由,並且成為迫害無辜的邪惡工具時,我們面對的就是披著警服的強盜流氓。在深圳警方面前我再不會跟他們談法律,也不再顯示比他們高尚。長期遭受喪失底線的迫害,潛意識中總爆發出自然而然地對抗。就是不斷合理合法合情地給他們找茬、製造事端,讓我不好過,你們也別睡安穩覺。

跟這些強盜打交道,我信奉古老自然的復仇法則:自己為自己尋找正義。我本來就沒什麽可怕的,大不了關滿兩年。我多次給所長講過,我做好了坐滿兩年的打算。自由何其高貴!在監獄哪怕一分鐘我都不想待下去,但是,當我不能改變自己的窘迫處境的時候,我非常願意通過內心強大的自信和力量,把自己的刑期轉嫁給施害者。這是一種策略。我知道深圳收教所警察不是直接的政治迫害者,但是,他們卻間接參與對我的身心摧殘,我要通過他們將我的力量傳遞給每個參與迫害者,讓他們產生作惡的恐懼感。

政治犯坐牢的意義就在這裡。

楊所和兩科長分別與三樓的趙永安和程加剛談話,主要了解我的情況。這兩位常常與我交換書籍,來往較多。程,廣西南寧人,25歲,半年期,大學畢業;趙永安,甘肅省白銀市人,26歲,半年期,畢業於西北工業大學。晚上,倆人分頭找我,透露了談話內容。

原來所部頭目分別向他們問起對我的看法,是否知道我讓釋放學員私帶信件出獄等隱秘內情。

我跟李所談話完畢,與他同時走出中隊辦公室。在門外,他出其不意出拳擂了一下我的肩膀,似笑非笑地說:「你很結實嘛!」 我知道,他內心非常憤怒,卻要裝出若無其事模樣。他們緊張起來,我非常高興。

我知道私帶出去的信息,在海外媒體公開發布終於發揮了作用,只是來得有些晚。通過獄方途徑獲得「炸彈」的威力,出乎預想,但卻是最恰當、最準確的信息反饋。 

我非常清楚,他們拿我沒有辦法。只要我在收教所多關一天,他們就多煎熬一天,忍受上級施加的管理不嚴的責難,同時會主動設法盡快將我釋放。這正是我借力打力,利用收教所的原理所在。 

談話中間,李所告訴我,他是河北人,部隊政工幹部出身。我推算出他今年50歲上下。

2005年1月29日,週六,多霧 

7:15分早點名後,站在大院臺階上。擡頭仰望天空中飛翔而過的一隊隊候鳥,穿越霧海,消失在建築物頂部,留下悠長的鳴叫聲。帶我走吧!我恍然覺得,多少年再未回味起如此讓我浮想聯翩的童年記事。 

2005年1月31 日,陰雨 

昨天氣溫下降,只有十多度,但比最冷季節要溫和許多。晚上還需蓋兩床被子,霧氣打濕被角。 

春節前最後一次購物,買了不少物品,計有:青蘋果一箱 39.00 元;雕牌洗衣粉一袋 5.00 元;豆腐花粉一袋 5.00 元;舒膚佳香皂一塊5.00 元;牙刷一支5.00 元;椰子餅乾三袋18.00元;香腸十支10.00 元;酸豆角10袋 15.00 元;衛生紙兩卷 3.00 元;袋裝「鄉巴佬」牌茶葉蛋十個8.00 元;康師傅米線一箱 42.00 元;蒙牛牛奶一箱 35.00 元。共190.00 元。

(待續)

劉水  異見人士,資深媒體人,獨立作家。

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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