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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水:收教所日記─別拋棄絕望(三)

  • 時間:2022-01-29 16:30
  • 新聞引據:採訪
  • 撰稿編輯:新聞編輯
劉水:收教所日記─別拋棄絕望(三)
1999年,作者任職香港大公報大周刊記者期間。(劉水提供)
「絕望」本意是指極度失望。「拋棄絕望」即擺脫失望。而「別拋棄絕望」——因絕望而生絕地反抗、求自由的信心。蘇俄知名詩人曼德斯塔姆被史達林迫害而死,其夫人在回憶錄中寫道:是絕望支撐她活下去,活到史達林死亡。


2004年5月3日

昨晚,在按摩院被審訊到半夜兩點。我和吳偉如及給我按摩的一名女技師,分別被戴上手銬,雙臂被架夾,走過燈火輝煌、人來人往的埔尾村街頭。那位給吳偉如按摩的女技師,沒有帶走。然後,被分開押上停在路口的兩輛警車。我兩邊分坐兩名警察挾持。我們三人被帶回深圳市福田區南園派出所,警車徑直駛入後院。我被關進一座二層樓房底層一間新裝修的審問室。一個保安坐在門口看守。看不到吳偉如被關在哪裡。審問室空無一物,潮濕、悶熱,塗料味道刺鼻。房間中央擺放一把陳舊的靠背木製椅子,牆壁上掛著一台嶄新的空調。

我被關進審問室後,空調打開,鋁合金推拉窗關嚴,拉上窗簾,門也被關上。警告我不許靠近窗戶和門口。在按摩房審問結束時,手機、通訊錄、打火機、香煙、鑰匙鍊和幾十元現金全被扣押。在押回派出所的警車上,戴眼鏡的年輕警察將香煙歸還給我,打火機仍被扣押。

我向門口的保安借打火機,他很不情願地將打火機放在窗台上,不許我拿進房間裡面。點煙時要處在他的視線之內。我遞給保安一支香煙,被他拒絕。我深吸一口香煙, 長長吐出,強制自己安靜下來。我順手把打火機放回原處。然後,埋頭倒趴在椅背上試圖理清頭緒。剛被連續審問 4 個小時,大腦又脹又痛。乾脆什麼都不想,望著在黑暗中明滅的煙頭發愣。

原本不是那麼簡單。這次栽贓抓捕我、吳偉如不知去向,讓我非常懷疑這是事先設定的一個圈套。警察跟蹤我們很久了,暫時不清楚吳偉如扮演了什麼角色。

兩個年輕人被關在留置室。警察在搜身、審問、查看隨身物品。不久,我被叫到隔壁辦公室,補充審訊,要求在照片上簽名,被我拒絕。我強烈抗議栽贓「嫖娼」,故意製造冤案。返回審問室半醒半眠,不停吸煙。我跟保安套近乎,試圖借用他的手機,把抓捕的信息及時通知朋友,保安未置可否。手頭沒有現金買通保安。我要水喝,帶頭抓捕我的南園派出所治安隊張警官,送進一瓶礦泉水。

審問室與留置室兩棟房子呈直角,我所處的審問室與留置室相距大約 5 米。留置室整夜亮著燈。留置室靠近我一側,從地面到屋頂全圍著鐵柵欄,我可以清清楚楚看見留置室外間。留置室外間連著一間辦公室。我不時發現警察翻看那個年輕人的手提包。一會兒,年輕人端正站在留置室一頭,警察給他照檔案相。留置室裡側有兩間相連的單獨囚室,分開關押男、女疑犯。

天色濛濛亮。我突然發現吳偉如被關進留置室。我嘶喊他的名字。他轉頭四處張望找我,眼神驚恐。我趴在柵欄窗戶大聲喊叫:「我什麼都沒做,警察構陷,快放我!」驚醒了審訊室門口的保安,呵斥我離開窗口。我視線死角的留置室一角,衝出一個年輕警察,將吳偉如拉離鐵柵欄。我看不見他了。

連續被審問一個晚上,疲憊不堪。我倒在椅子上,又睡過去。再次醒來,天色大亮。我趴在窗口望留置室,不見了吳偉如的身影。我問保安,他什麼都不肯說。我被轉入留置室。守坐在門口的值班警察,將我的腰帶、鞋子、眼鏡、香煙全部收扣,我在物品扣押清單上簽名。我瞥見桌面上一同被抓來的按摩女技師填寫的留置書。她叫丁小蘭,來自貴州省定安縣,23 歲,初中文化。

我赤腳走進留置室,不戴眼鏡什麼都看不清,思維也完全混亂。我雙眼四處搜索,沒有發現吳偉如的蹤影。原來留置室外間南側隔門有間警察辦公室。我被帶進這間辦公室,填寫留置決定書、簽名。一台高大的指模機矗立在狹窄擁擠的辦公室一側。一個穿便衣的年輕男子,帶我到留置室外間拍照,正面、雙側面拍攝三次。這個男子就是我在正常按摩時,撞開門搶拍照片、取證的那個傢伙。

返回辦公室,雙掌、十指,分別按下指模。他很認真,每個指模都放大在屏幕上仔細觀察。重複按指模幾次。他嘴巴裡似在自言自語:「你留下案底了,對你將來很不好!」說著丟過來一團烏黑的抹布,讓我擦掉手上的紅色印泥。隨後,我被關進留置室裡間的男囚室。鐵柵門上鎖。那個年輕人睡在光木板炕上。我忙問,那個穿白襯衣的男子(吳偉如)去了哪裡?什麼時間走的?他答不知道是去哪裡,天快亮的時候送走的。

原來這個河南籍小伙子晚上收工回住處,背包裡裝著鉗子、扳手等工具,卻被巡邏警察在馬路上攔查,懷疑他有搶劫、盜竊嫌疑。男留置室大約 10平方米大小。靠裡面是三面抵水泥牆的大木板炕,木條炕面,離地大約20公分高,與外側鐵柵欄之間有一米多寬的走道;囚室前面與留置室外間隔一道鐵柵欄,柵欄空隙大約 10 厘米寬,囚室其餘三面都是灰色水泥牆壁。囚室前左側是一座蹲便池,靠近鐵柵欄一側,有一米高的水泥牆遮擋。男囚室裡除了我們兩個大活人,空無一物。

囚室照明靠留置室外間射進的燈光。一個年輕女警察換班,我向她打探吳偉如的下落,她未理睬。時間流逝十分緩慢。我非常憤怒、怨恨,卻又無可奈何。估計到了中午時辰,一個保安拿來兩張紙,遞給坐在留置室門口值班的女警。她遲疑了一下,走向隔壁的女囚室。隨後,女警來到男囚室前,將一張紙折疊起來,隔著鐵柵欄,讓我在紙張下部簽名。我執意要看內容。臉部貼近紙張才看清楚,竟然是收容教育決定書,期限一年。

我剎時明白過來。我早就是深圳警方的眼中釘。在深圳工作生活7 年,1998年因異議活動,與兩位友人被警方以「三無」人員為藉口,收容遣送到東莞樟木頭;1998年在北京「兩會」期間,在香港《東方日報》、《快報》、英文《虎報》,刊登五項聲明,呼籲開放黨禁報禁、釋放王丹、劉曉波等所有政治犯;任職香港大公報大周刊記者,臥底揭露警方和民政機構,非法濫用收容遣送制度,借查暫住證、三無人員,濫抓亂關無辜打工者,藉此大肆斂財的黑幕;揭露煤氣管道大爆炸,記者同行現場採訪被警察毒打惡案。


(待續)


劉水:異見人士,資深媒體人,自由作家。自1989年參加民運,多次入獄,先後在九家媒體任職記者、編輯和主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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